每经记者|黄海 每经编辑|张海妮
北京时间2025年4月3日凌晨，宁波舟山港。
入夜，海风带着几分凉意，水面薄雾中，港口灯火依旧。与此同时，在距离宁波约12000公里外的美国华盛顿，席卷全球的关税风暴正在酝酿。
对外贸人来说，这是一个难眠之夜。一天前，美国总统特朗普对外释放信号，将于当地时间4月2日正式公布所谓“对等关税”。自其开启第二次总统任期以来，“关税大棒”的隐忧始终笼罩着全球贸易市场。
美国当地时间4月2日下午4时许，特朗普在白宫玫瑰园签署关于所谓“对等关税”的行政令，宣布美国将对40多个贸易逆差伙伴设立“最低基准关税”，并对来自中国的商品加征34%的所谓“对等关税”。
靴子落地，全球惊愕，风暴初现。
北京时间2025年4月3日，凌晨5时许，邱智铭从睡梦中醒来。此时距离特朗普宣布所谓“对等关税”刚刚过去不到一个小时。
在特朗普再次当选美国总统后，邱智铭就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每天起床第一时间关注两件事，一是人工智能领域有无新技术应用，二是特朗普又发表了什么新言论。
尽管早有心理预期，但看到手机里的新闻时，邱智铭还是被震惊到了：“这次美国的所谓‘对等关税’，也是我们百年不遇的。10%、20%（的税率）大家协商一下还能解决，但是（税率）一下子接近45%，这样乱来谁能受得了？”
邱智铭是宁波贝发集团股份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贝发集团或贝发）董事长，被外界誉为“亚洲笔王”。其执掌的贝发集团占据中国笔类出口市场16.5%的份额，触达全球超17亿人。目前，贝发集团外贸业务收入占比约为85%。其中，欧洲市场占1/3，美国市场占1/3，发展中国家市场占1/3。
4月3日这天，外贸人大多起得比往常早些。起床后不久，邱智铭陆续收到员工和朋友们发来的信息。亲历过两次金融危机，邱智铭将这次关税风暴视作创业生涯中遇到的第三次困难。
看着手机中不断弹出的消息，邱智铭快速思考起来。作为贝发的掌舵人，他需要在危局中尽快给出指示。
到公司后，邱智铭火速召集高管开会，梳理对美客户的在手订单情况，研判所谓“对等关税”对业务的影响：贝发2025年在美国市场的预算是1亿多美元，截至今年4月初，在手订单有6000多万美元，在库或在途订单则有1750万美元。
摸清订单情况后，贝发团队马不停蹄地与美国的大客户沟通。同样被关税打懵的海外客户先是口头要求暂停订单，两三天后又陆续以书面形式正式通知暂停订单。
发展至今，贝发已有约200个外贸经理团队日常对接来自全球各地的客户。但眼下，对于一些重要客户，邱智铭开始亲力亲为。
“‘对等关税’出来后，一到白天，客户‘疯了’，他们也被打懵了。即使有预期，也没想到关税（税率）会加那么大的幅度，所以几乎所有（对美）的供应链和所有（对美）的业务都停摆了。”邱智铭无奈地说。
邱智铭和客户们达成默契，先让子弹飞一会儿，静观其变。但关税风暴在几日内愈演愈烈。
4月8日，美国宣布对中国商品额外加征50%的关税，总关税税率达到104%。
4月9日，美国将对华关税税率提高至145%。
一时间，巨浪滔天。
北京时间2025年4月13日，宁波北仑区，贝发集团总部会议室，关税风暴第11天。邱智铭紧急召开第二次应对会议。
邱智铭无法预判关税走势，但远超正常水平的关税，逼着他带领贝发打起“生死保卫战”。
“第一次会议是讨论这件事情对我们到底有多大影响。第二次（会议）是看如何来准备、化解矛盾。我们不能掌控关税（政策）走向，不管定了多少关税税率，我们一定要有预案。”邱智铭说。
考虑到产能布局，贝发的紧急解决方案分为两部分：国内，邱智铭安排负责人盘点公司在浙江、安徽等地的制造能力；国外，则聚焦越南基地的现有产能和增产潜力，抓住美国对越南的90天关税空窗期，先进行22款产品的产能转移。
“原来我们预计在越南（基地）生产3亿支笔。所谓‘对等关税’落地，越南基地还有空间的话，就要争取在今年把越南（基地）的产能翻一倍。”邱智铭估计，如果越南基地年产能达6亿支的话，基本可以满足美国市场的需求。
但仅有越南基地还不够。在关税大棒的威压下，作为中企出海热门目的地的越南、柬埔寨分别面临着46%和49%的高关税，贝发需要在其他市场找到新机会，比如发展中国家市场。关税风暴加快了贝发布局的力度和速度。
邱智铭在会上向全公司发出号召：成立三支出海铁军，每个团队12~15人，包含生产、品控、技术和运营管理人员等。其中，第一支团队将被派往越南，全面负责当地生产的全过程，同时培训当地员工。剩下两支队伍作为机动力量，暂时在总部待命。
围绕三支出海铁军的打造，一场内部的志愿者征集活动随之启动。原本计划招收50人的出海铁军，最终收到了170多名员工的“军令状”。
4月中旬，宁波港连日大雾，运输行情趋冷。
虽然前景不明，但邱智铭备受鼓舞：“当公司提出做好出海的各种准备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人力资源、制造团队出海的准备。我没想到有接近200个人报名。这说明我们的员工站在企业的角度思考问题，他们‘舍小家保大家’这种精神，令人感动。”
北京时间2025年4月27日，宁波，关税风暴第25天。关税“高墙”出现裂缝，这源自美国客户的妥协。
4月下旬，一些中国出口企业反馈：美国客户自负关税，要求中国供应商恢复供应。随后，这样的声量越来越大。
“美国客户通知我们开始部分发货，大家肯定会有两个问题：关税要不要承担？价格要不要谈？我们跟客户的态度是：价格免谈，关税也免谈。当他们得知我们的态度以后，就不说什么了。在原来的条款没有任何变化的情况下，开始有一部分产品出货了。”邱智铭回忆道。
关税风暴即将满月，邱智铭心里的底气也越来越足。
在与美国客户沟通发货的过程中，曾有人提出让贝发承担部分关税，被贝发直接拒绝。邱智铭给美国客户算了一笔账：如果不从中国采购，意味着几个月以后，很多产品将出现供应短缺。那时只有将订单转移给国际大牌。一旦这么做，成本可能比加了关税的中国产品还高。
除了物优价美外，邱智铭的底气更来自中国的供应链实力。
“五一”假期后，邱智铭带队奔赴多个国家，考察海外工厂选址和当地市场需求。每到一个地方，邱智铭都默默盘算一件事：如果贝发把制造的链条搬到这里，会不会有竞争力？
一番比较后，邱智铭觉得资源丰富、成本较低的埃及可以作为备选项；至于墨西哥的蒙特雷，如果中国的产品在这里制造，成本大概会升高15%⋯⋯
走访的国家越多，邱智铭心里的底气越足：“我们中国的产品本来就有超高的性价比，不是东南亚可以简单替代的。中国的供应链转移到东南亚，成本并不是降低，而是升高。这说明中国的劳动效率、制造效率、生产模式，包括成本控制、品质控制，其实有强大的竞争力。只要在合理的关税范围内，我觉得我们跟全世界任何国家都可以竞争。”
邱智铭在各地奔走时，转机终于出现了。
5月12日，中美双方一致同意建立中美经贸磋商机制。美方承诺取消今年4月以来对中国商品加征91%的关税，并对剩余34%的所谓“对等关税”中的24%暂停加征90天。邱智铭跟客户们在一天内迅速达成共识：一定要在窗口期尽可能把积压的订单生产、交付掉，减轻关税影响。
随后，邱智铭拿着之前在各地调研的结果，赶往美国。此时，邱智铭已经化被动为主动——跟美国客户讨论的是：“假如关税风暴一直持续，之后合作该怎么推进？”
让美国客户心甘情愿自负关税需要真本事。视不同情形，邱智铭向客户提供了包括中国、越南、埃及、墨西哥等在内的多地生产方案。最极端的情况下，贝发甚至可以直接把设备和人员搬到美国客户的本地工厂里。美国客户仅需要根据关税情况，考虑究竟在贝发的哪个工厂下订单。“不管怎么说，贝发有积极的应对措施，客户还是很买账的。”邱智铭有点感慨地说。
在贝发集团内部，邱智铭是出了名的敢闯——新业务开发、新市场开拓几乎都由他牵头。传统文具业务之外，邱智铭的底气还来自贝发的第二增长曲线——人工智能产品。
北京时间2025年5月1日，广州，第137届广交会第三期开幕。
邱智铭早早到了广州。对他来说，与往年相比，这次参加广交会多了几分忐忑。尽管对关税政策变化的隐忧已经消去大半，但他还是担心公司的AI（人工智能）翻译终端能否叫好又叫座。
贝发的AI布局始于2019年，真正发力是在2023年。这一年，邱智铭曾去过12个国家做市场调研。调研期间，他注意到一个痛点：大部分外贸团队都可以说英语，而一旦到了其他小语种地区，就不得不依赖当地翻译。
邱智铭举例：在当地请翻译，一天至少要花两三百美元，问题是翻译水平还不高——当地翻译多是在校学生，并不懂外贸。
“即便如此，我还是得用他们，仅2023年我就掏了2万多美元的翻译费。”邱智铭决定从痛点切入，先做针对外贸行业的AI翻译终端产品。两年后，第一代产品AITOP贝发智品外贸智能翻译套装问世。
新产品能一炮打响吗？邱智铭心里没底：“这个产品对中国（消费者）来说很新，对老外来说更新，他们一下子要跨越几个代差去认知我们的人工智能产品。”
第一天布展，邱智铭让团队在展区备了50台产品。一开始向客户介绍新产品时，邱智铭甚至有点紧张。
但现场的情形，很快让邱智铭放下了心。
按照惯例，在广交会现场，企业一般不会准备刷卡机。谁承想不少客户看过贝发的翻译机后，就立刻下单，想当场使用。员工们被打了一个“措手不及”，马上帮助没有微信、支付宝的客户们安排付款提货。
50台机器被抢购一空，贝发只能紧急从深圳办事处补了一批货。
上展会的那几日，针对公司的AI产品，邱智铭一共接待了来自亚、欧、拉美等地的370多名客户，现场卖出一百多台设备，签订了30多个合作协议。
这大大出乎邱智铭的意料：“广交会上，人工智能产品一亮相，我们没想到的是有那么多客户对我们有期待，有那么多客户第一时间要跟我们合作，还有那么多的现场体验者掏钱直接买，这就让我们建立了很大的信心。”
“按照（当下客户们签订的）意向（合同），可能我们三年（就）可以再造一个贝发。”邱智铭说，“我们（今年）一季度是稳定增长的，（预计）二季度有一点下降，三季度（目标）是维稳，（预计）四季度逆势增长，全年还是保持我们年初既定的目标，稳定在20%~30%的增长，这是我们整个集团的信心。”
（本文图片来源：公司提供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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